白林:高校老建筑遭遇拆与不拆的尴尬

时间:2016-03-03 13:40来源: 作者: 点击:

交通大学建筑学教授 白林

2015年底,中山大学南北校区规划迎来大调整,上百栋校园建筑将被拆改,数十栋高层新建筑将建起来。拆改老建筑的消息传出后,马上引起了密切关注,足见公众对中大老建筑高昂的保护欲。

病“楼”回春

加拿大劳伦森大学的阿方斯·雷蒙德楼始建于20世纪60年代。由于推重野兽派建筑风格,大楼外形棱角分明,预制混凝土外墙未经装饰,整栋楼缺少光亮和亲近感。作为学校“祖父级”老古董,该建筑也有残障设施不便的通病。虽然楼内的剧场很宽敞,但使用轮椅的学生仍需通过剧场后面的一部货梯进入楼内。雷蒙德楼“招黑”的点不止建筑美观和功能性问题。半个世纪前,大楼初建时曾大量使用石棉。石棉具有良好的抗拉强度、隔热性,不易燃烧,在那一时期兴建的建筑中被广泛使用,但如今,科学证实石棉纤维易被人吸入体内并在肺部沉积,被国际癌症研究中心定为致癌物并被美国等一些国家禁用。雷蒙德楼对于师生健康的威胁一度让学校管理层想要将该楼整体拆除。

或许这正是推倒重来的好机会,许多高校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规划全新的设计蓝图,将新科技应用于新楼中。但劳伦森大学却决定给老楼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2015年秋天,在经过了漫长的一年关闭翻修后,雷蒙德楼重新开放。所有师生都被它的变化所震撼。大楼将部分外墙拆换为,自然光照射进来一扫之前的阴暗颓败感。用木片和明亮的颜色重新装饰建筑内部,入口的高度被降低到与街路持平,轮椅或助行车可以直接入内。威胁健康的石棉则被完全清除。

多伦多戴蒙德·施密特建筑事务所一直承担着高等教育机构建筑的设计工作——不仅包括修建亮闪闪的新楼,也包括一些复杂的老建筑翻新和改建。事务所负责人悉尼·布朗监督了劳伦森大学的翻新工作,他表示,雷蒙德楼做出了许多改进。

在劳伦森大学,雷蒙德楼只是全校7所正在翻修改建的建筑之一。为给老建筑注入新活力,该校将翻修改建工程写入2012—2017年规划中,并提供5100万加元经费给予支持。改建工程总计23000平方米,部分建筑进行了改头换面式改建,也有外壳手术式的小修补,如翻新个别教室。建筑改建既然是一次死而复生的良机,就要充分利用起来。劳伦森大学的改建也包括了对建筑原本功能的调整。比如增加了学生公共交流空间,为乘公交的师生提供室内候车区以及建设一个原住民学习中心。项目自2014年开始实施,将于2017年完工。劳伦森大学设施服务执行主任布莱德·帕克斯表示,选择改建而不是拆毁重建某种程度是出于经费考量:“我们希望在内部修改,而不是在外面重建。如果我们要大规模拓展外部空间,可能要花费数亿加元。”

建筑“老龄化”如何做?

在加拿大院校的建筑设施管理者眼中,年岁渐增的不仅有大学的牌匾和名声,还有不断老化的建筑和设备。根据加拿大大学商务人员协会2014年进行的一项研究显示,加拿大高校的逾期养护费总计84亿加元,平均每年的维护费在5亿加元到7.5亿加元之间,仅常规保养费一项的花销就是普通建筑的两倍。许多始建于20世纪60年代或70年代的建筑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一些建筑屋顶漏水,还有部分建筑像雷蒙德楼一样空气质量不合格或不适合残障人士使用。研究预测,这些60年代的老化问题会在未来十年中进一步凸显,校园中会有1/4的建筑因太陈旧而无法满足使用需求。

目前,一些高校已经开始积极应对这一情况。加拿大大学商务人员协会发现,2009—2013年间,在全加拿大范围内有85万平方米的面积得到翻新修整,这一数字颇为可观,因为5年内新修建面积也只有140万平方米。

尽管改建旧建筑能为高校节省费用,可操作起来难度颇大。设施经理不得不与建筑师、教务主任等人员紧密合作,关闭将要修整的旧楼,寻找替代的教室、办公室或者实验室。募款办公室则更为烦心,因为旧楼翻新这样的项目不如新建大楼那样吸引捐款人的目光。

老建筑给高校带来了安全隐患和使用不便,要如何系统化地监控建筑的状态、及时改进呢?戴尔豪西大学一直在跟踪记录建筑物的情况,但使用软件来评估和定时改造变得越来越复杂,学校不得不招聘专业咨询人员承担这一工作。现在该校引入了商业化的名为“设施情况指数”的跟踪系统,指数用每栋建筑的逾期维护费除以替换改建费,来帮助学校了解建筑的情况和需要采取何种措施挽救。

对话:拆与不拆的尴尬何解?

2015年夏天,华中科技大学的一间教室意外地红了起来。该校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313教室原本是一间老师和同学都不愿踏足的老教室,简陋破败,满足不了教学需求——画图要用电脑,但教室里没有电源插座,桌椅生锈,夏季暴晒。该院大一“建筑初步”课程教师为学生布置了作业:由学生施工改建313教室。经过86名同学和多名教师的努力,破教室变身为带有顶灯、木质隔断、小楼梯和落地窗的“小清新”教室。设计课程的学生们分为高台组、广电组、窗组等十多个小组,探讨了多个版本的方案,做出许多模型,通过众筹、商家赞助等多种方式获得了资金和材料。如今,旧教室面貌一新,学生也通过改建教室实践了课堂知识。

小小一间旧教室的改建就花了师生如此工夫,这从某一侧面说明,要想通过改建的方式扭转校园建筑功能老化问题,确实难度不小。每年夏天,“大学生要空调”的问题都会见诸报端,不少学校表示,买空调不难,难在宿舍楼电路负荷改造。早期建设的宿舍楼线路未给大功率的空调留出电力容量,贸然安装使用可能会导致安全隐患。如何按照原有图纸核对线路、确定电路改造方案、完成布线才是安空调背后的难题。

2014年北京大学燕园三栋近60年历史的老宿舍楼拆迁时,许多学生依依不舍。但校方表示,宿舍楼已成危楼,安全隐患重重。拆与不拆的尴尬到底要如何化解?为了解更多有关大学建筑拆迁改建的内容,我们采访了北京交通大学建筑学教授白林。

Q:目前,国内高校中有不少始建于六七十年代的老建筑,拆与不拆让不少高校头疼不已。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白林:不论是中国还是国外大学其实都有这个问题:老的建筑如何处理,新的校舍建设需求要如何应对。有些东西可能是新的更好,比如手机和电脑。但是大学在某种意义上讲是越老越好,校园建筑是大学的一个标志性的硬件,大学的理念会在建筑设计里得到反映,教师和学生可能在一茬茬更替,但建筑可能没有校园中的人更换得那么频繁,大学的传统需要不忘初衷地延续,一些老建筑要保留下来,这是一个方向。

具体到每一栋建筑要如何做,其实学校应该首先有一个整体规划。京都是日本的一个古城,在建设时期开发商曾想把许多古建筑拆掉。为了更好地保护古城风貌,保留古建筑,通过许多学者们的努力,日本制定了《古都保护法》。针对校园建设,我觉得大学也应该制定相应的规则,对老建筑进行保护,用准则来确定什么样的建筑应该拆,什么样的建筑不应该拆,如何保护,学校的整体规划是什么,总体理念是什么,我们要建设怎样的一个大学校园,保护的传统是什么,变化的部分是什么,怎么变化,朝什么方向变化。让学校的拆建工作有序进行。而不是说要拆某一栋楼时,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没有整体思路,碰见问题说问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不系统的。按照规划理念、拆建原则来衡量这件事如何处理,这样更有章可循,拆建有序,不至于混乱。目前,国内高校可能还没有这种机制,这是一个问题。

京都大学有一个学校规划建设委员会,由著名教授、各个学科的人组成专家委员会,委员会制定修改学校校园建设的指导思想、建设理念、基本原则来指导校园建设,如何制定规则,如何吸纳学生和老师的意见,怎样延续学校好的文化传统,怎么照顾到毕业校友们的情感。它需要综合平衡(各方意见),然后来处理好拆建的问题。有了规划建设委员会的研究和把关就能够更好地完成校园规划建设中的各种问题。

Q:对于校园古建筑,应如何保护和改建来维持其生机?

白林:老建筑对精神层面的影响是最重要的,大学的传统、精神和文化也需要通过建筑这个硬件来体现。我们说:建筑是思想的容器,把建筑拆掉之后,思想就没有了容身之处。保留老建筑有时可能要花费更多,要做额外的工作,有其困难性和复杂性,直接拆除则特别简单。好的设计师可以运用更好的思路、方法和理解对建筑进行更好地保护性改造,一栋宿舍楼可能被改造成更与众不同的教学空间,一栋办公楼也可能被改造成更具有空间趣味的学生宿舍。老建筑保护也有许多的方式方法,半拆、拆一部分、只拆墙不拆瓤,或只拆瓤不拆墙……我的导师是京都大学校园建设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做了京都大学的主楼改造,也曾给另一所大学做过一个改建案例——这所学校前有一幢老房子,老房子处需要改造成新的校园入口,最后将这个建筑拆掉一半,保留一半,并结合校园大门设计形成了一个有独特景观的大学入口。这说明学校在保留传统建筑方面用了很多心,做了很多事。欧洲、日本有很多这方面好的案例。为什么修修补补地也要把老建筑重建一遍呢?就是要把思想保存下来。因为,建筑是思想的容器,是精神的象征,是文化的体现。

厦门大学副校长邬大光教授曾说道:“大学的建筑是大学的历史见证、实力见证和办学理念见证。从大学的建筑中,可以看出它的历史与文化,乃至精神和气质。当人们走访一所大学的时候,给人们留下第一印象的,就是它的建筑,对它的评价,也往往基于这第一印象。这恐怕就是大学建筑的魅力和力量。”一栋建筑的拆与留,或许还应从大学理念出发,留下建筑的魅力,留下大学的精神和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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